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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澈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周延儒连滚带爬地退回队列里,站在那儿,脸上的血也不敢擦,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满朝文武大气都不敢出,一个个低头垂手,心中却暗自庆幸。
幸好弹劾玉长运的不是自己。
幸好自己没有在江南盐案的时候上那些歌功颂德的折子。
幸好……
不过江澈之所以敢这么干,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驳周延儒的面子,敢直接升玉长运的官,还是因为一个字——服。
这些人服他。
不是怕,是服。
当年他从北平起兵,带着一帮兄弟打天下,九死一生,推翻了前明,定鼎天下。
这些大臣里,有不少人当年跟着他打过仗,更多的人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他们知道,江澈这个人,皇帝之前,那是有情面的,可当了皇帝,江澈不光是江澈,他还是皇帝,大夏的皇帝!
所以不讲情面,不讲关系,只讲道理,只讲规矩。
你干得好,他赏你。
你干得不好,他罚你。
你贪赃枉法,他杀你。
简单,直接,不讲价。
这种服,是打出来的,是杀出来的,是几十年如一日用行动换来的。
江源坐在龙椅上,看着这一切,心里五味杂陈。
同样的朝堂,同样的大臣,他说话的时候,这些人也听,也照办。
但那种听,是皇帝对臣子的听,是权力对权力的服从。
可父亲一开口,这些人不是听,是服,从骨子里服。
这种感觉,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。
散朝之后,江源跟着江澈回到后宫。
一路上,江源没有说话,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江澈也不说话,走在前头,步履从容。
进了御书房,太监端上茶来,退了出去。
父子俩对面坐着,沉默了一会儿。
江源先开了口,脸上带着几分羞愧:“父皇,今天的事,儿臣……”
“怎么,觉得我驳了你的面子?”
江澈端起茶杯,看了儿子一眼。
江源摇摇头:“不是。父皇教训得对,儿臣不是觉得丢面子,而是觉得惭愧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周延儒弹劾玉长运的事,儿臣其实早就知道。暗卫把玉长运说的那些话报上来的时候,儿臣就看过。周延儒上弹章之前,也跟儿臣透过口风,说想弹劾玉长运,问儿臣的意思。”
江澈放下茶杯,看着他:“你怎么说的?”
江源的脸色更羞愧了:“儿臣说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?”
江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语气不重,但江源的耳朵根子红了。
“儿臣当时想,周延儒弹劾玉长运,不过是文人相轻、意气之争,不是什么大事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让他们闹去,儿臣到时候居中裁决就是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江澈:“儿臣知道这个想法不对,但当时确实没有太当回事。”
“直到今天父皇在朝上点醒儿臣,儿臣才明白——这不是多一事少一事的问题,这是原则问题。”
江澈没有立刻说话,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杯子,看着儿子。
“源儿,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要当众驳周延儒的面子吗?”
江源想了想:“父皇是想告诉儿臣,要容得下不同的声音。”
江澈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这只是其一。你能想到这一层,说明你已经有明君的潜质了。但还有其二,也是更重要的是我想告诉你,当皇帝最怕的不是大臣们吵架,不是有人骂你,而是朝堂上只有一种声音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御花园。
冬天的御花园里,梅花开了,红艳艳的,在一片萧瑟中格外显眼。
“你读过史书,应该知道,历史上那些亡国的皇帝,大多数不是笨,不是懒,而是身边只有一种声音。”
“所有人都说皇上圣明,所有人都说天下太平,所有人都歌功颂德,没有人说真话,没有人提意见。”
“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江源。
“周延儒这个人,不是坏人,他弹劾玉长运,也不是出于私心。”
“他是太想当忠臣了,太想替皇上分忧了,可他用错了方式。”
“他觉得,皇上想听什么,他就说什么,皇上不喜欢听什么,他就替皇上把说那些话的人干掉。这不是忠臣,这是佞臣。”
江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江澈走回来,在儿子身边坐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要记住,朝堂上有不同的声音,是好事。”
“有人骂你,说明还有人关心这个朝廷,关心这个天下。”
“等哪天没有人骂你了,所有人都只说好听的,那才是真正的危险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历史上许多名臣武将,甚至于那些千古一帝,哪一个不是从谏如流、广开言路的?”
“唐太宗有魏征,汉文帝有贾谊,这都是前车之鉴。”
“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,这个道理,你要记一辈子。”
江源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给父亲鞠了一躬:“父皇教诲,儿臣铭记于心。”
江澈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别酸了。我又不是在训你,我是在教你。你有的是时间慢慢学。我能教你的,也就是这些了。”
江源的眼眶有些发酸:“父皇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!”
江澈瞪了他一眼,“堂堂大夏皇帝,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?”
江源把眼泪憋了回去,嘿嘿一笑。
江澈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朕饿了,让人弄点吃的来。今天在朝上坐了那么久,肚子都空了。”
江源连忙吩咐下去,让御膳房准备饭菜。
他又想起什么,问道:“父皇,您这次回京,打算待多久?”
江澈想了想:“待不了几天。我想去草原看看你母亲,好些日子没见她了,怪想她的。”
江源点点头:“那父皇多住几天,儿臣陪父皇到处走走。金陵城这几年变化不小,新开了不少好去处。”
“好。”
江澈笑了笑,“你陪我走走,我也陪你说说话。父子俩,总得有个说话的时候。”
御膳房的饭菜很快送了上来,几样家常小菜,一壶温好的黄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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