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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刚过，时值正午。预想之中的满城缟素并没有出现。
街巷之上，热闹非凡，来往行人不绝，看不到丝毫的悲凄之意。
昨夜种种，仿佛是一场大梦。
梦醒悲散，没有留下丝毫的印记。
就连那残破的城池，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
而那些死去的人，仿佛是从未存在过一般，无记得、亦无人提及。
“这...”
杨大少犹豫了一下，想要开口询问。
但在他前方，一大一小两道人影，根本没有理会的他的意思，自顾自的向着前方走去。
杨大少只能按下心中疑问，跟着两人向着前方走去。
一路上谁也没说话，三个人就这么静静的在人群之中漫步。
直到路过一处摊位，杨大少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脚步。
昨日还排起长队、热闹非凡的摊位，如今空无一人。
过往行人甚至连脚步都懒得停一下，便径直向前方走去。
周围那些昨日还恨不得把他当做财神爷一般供起来的摊主们，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一般，见他到来，连个招呼都懒得打。
强烈的违和感，让杨大少心中一沉，他转身上前，开口道：
“旁边的卖饼子的人呢？今日怎么没出摊？”
面对杨大少的询问，周围几个摊主面面相觑：
“卖饼子？什么卖饼子？那地方不是一直空着的吗？”
“一直...空着？”
杨大少闻言，顿时瞪大了眼睛。
他们，都不记得了？！
那些死去的人，那些朝夕相处的家人，日日相见的邻居...
还有那个自称做了几十年饼子、周围街坊从未说过一句坏话的摊主。
他们竟然全都不记得了？！！
杨大少站在原地，看着周围与往常无二的过往行人。
一股强烈的割裂感涌上心头，让他几欲作呕。
他晃了晃脑袋，踉跄着追上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，急声道：
“他们...”
陈年止住脚步，停在街道中央，抬头望向高天：
“昨夜之事，城中百姓死伤三成，生民悲痛欲绝，怨气冲天。”
“此举，不过是为了防止妖邪滋生、黑眚再现。”
“风泽炁下，虽然无法让那些冤魂往生，却可使生民前望。”
“如今帝星已现，乱世将生，山门世家逐鹿天下已成定局。”
“日后死伤，较之今日只多不少。”
“他们，不过是早了一步。”
毫无情感的话语，从陈年口中缓缓吐出。
三成百姓，万千生命，在他口中，变成了一个冰冷的数字。
那种对于生命的漠视，让跟上来想要问个究竟的杨大少心中顿时一堵。
他看着陈年那张看不出丝毫波澜的脸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面对这等高人，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。
直到一阵寒风吹过，扑面而来的点点寒意，打断了两人的僵持。
“下雪了...”
陈年伸出左手，接住一朵飘落的雪花，静静的看着它在掌心融化。
直到那雪花消失的无影无踪，他才继续开口道：
“你可知，贫道为何让你随我出来走走。”
杨大少看着陈年掌心的雪花，沉默了一下，才开口道：
“杨殷愚钝，还请仙长明示。”
陈年收回手掌，抬头望着周围因风雪来袭匆匆而行的百姓：
“那你可知道，这样一场雪下来，这大魏朝...”
“这天下，要死多少人？”
杨大少闻言一愣，他一路行来，一路施粥撒钱，活命无数。
如何不知道这寒冬之下，民生之艰？
可正是因为知道，他才愣住。
松西县城，一夜之间死伤三成，人命数以万计。
可与这看似寻常的雪相比，这个数字，不过是小巫见大巫！
最主要的是，这还是大魏朝轻减赋税之后的结果。
若是放到十年前，一场雪要冻死多少人，杨大少想都不敢想！
陈年看着杨大少僵在脸上的表情，并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：
“你这一路行来为求自保，高调行事，沿途施粥活人无数。”
“以此换来了一身的民愿，被那万千百姓抬上神坛。”
“这才能得两位鬼帝的垂目，为那金光所保。”
“不知你可曾想过...”
说到这里，陈年嘴角勾起了一抹讽刺的笑容：
“你这一路行来，所撒银钱又是从何而来？”
轻描淡写的一句话，像是一道霹雳一般，在杨大少脑海之中炸开。
让他身形一晃，差点站立不稳。
神坛高坐，民愿在身。
他虽然嘴上不说，但心中多少有些飘飘然。
在陈年将那蟠桃交于他之时，他甚至有种仙路在望的期待。
仙桃入口，这种期待甚至达到了顶峰。
毕竟，先前得到蟠桃之人，无不是与丹阳仙长渊源极深。
只是城中的异常，让杨大少把这种期待压在了心中。
然而，陈年略带讽刺的疑问，却击碎了他所有的幻想，直接把他从幻想拉回了现实。
这个问题，杨大少不是没想过。
但他从未深入思考过两者之间的关系。
毕竟，一边是高高在上坐拥一道的山门世家，即便是大魏朝廷都要给上几分薄面。
另一边，则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泥腿子，他们的那点银钱就算丢到地上，自己都懒得捡。
杨大少不是傻子，陈年言语之中虽未挑明。
但其中意味，再明显不过了。
他面色苍白地看着陈年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吐出了几个字：
“您...您是说...”
陈年嗤笑一声，依旧是没有正面回答。
他拍了拍宁鸽的脑袋，头也不回的向前走道：
“你们身受山门世家培育，意在选仙。”
”却不知，自己始终被隔离在山门与世家之外。”
“亦从未见识过山门世家真正的手段。”
“如今你法身凝聚，前路已通，选仙之事，吴道子早晚会找上你。”
“但贫道希望，你能拒绝这个机会。”
“回到靖南道，回到杨家祖地。”
“去认识一下，什么是...”
“真正的山门世家！”
杨大少看着陈年远去的背影，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。
他看着自己的双手，感受着那源源不断的民愿，口中喃喃：
“真正的...山门世家？”
街巷尽头，陈年余光瞟了一眼杨大少的反应，嘴角泛起了一抹笑意。
如果说赵槿喻和封不余是撕裂山门世家的一把剪刀。
那法身凝聚，吃了蟠桃杨大少，就是一颗钉子。
一颗楔入山门世家内部的钉子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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